时装界的神话主题复兴

越来越多中国品牌将中国传统神话作为灵感起源,这条路可以走多远?

文|加琳玮

 

编辑|周卓然

在3月1日的巴黎时装周上,中国设计师品牌密扇发布了“女侠”主题系列,浓郁的东方味很吸引眼球。衣服上印制着港漫风格的聂隐娘、红线女;裙装中附有可变换内外样式的“切换身份机关”;模特发髻上插着代表暗器的木板……这又是一则中国品牌走上海外秀场的案例,而值得关注的还有密扇近期在资本市场中的进阶:就在一个多月前,它宣布在A轮融资中获得数千万元,由坚果资本领投、元禾原点跟投。此前,它在Pre-A轮中获得过清流资本千万级投资后,年均增速达到了300%。

2014年创立的密扇一直风格强烈,“女侠”并不是它对东方味道的偶尔尝试,事实上,这就是它的品牌定位。上一季,密扇的主题是“山海错”,品牌创始人兼设计师韩雯和冯光夫妇以《山海经》和《侏罗纪世界》为灵感,把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作品中出现过的动植物调动了起来,并加以结合。在这几年的作品中,除了频繁运用古籍中瑞兽祥禽的形象,《桃花扇》、《西游记》中的芭蕉扇、神话中的仙宫灯会、《郑和下西洋》等传说和历史故事也是最常见的灵感来源。

作为近几年新兴设计师品牌中的一员,密扇显得有些特别,有别于其他更为西方审美导向的国际设计师品牌,密扇的路数其实并不能被笼统地称为“中国风”,而是带有着一种更为细分的古籍气质。

密扇2018秋冬系列“女侠”。(图片来源:密扇)
密扇2018春夏系列“山海错”。(图片来源:密扇)
密扇2017秋冬系列“髦儿戏园”。(图片来源:密扇)

一场美学修正

众所周知,西方时装界一向在中国风的表达上存在“简单堆叠符号”的顽疾,这导致许多场合都变成了龙、红色、福字的海洋。无论是三年前以“镜花水月”为主题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舞会,还是维秘的中国风内衣大秀,都在表达“中国文化”时夹杂着极大的误解

“这就像在唐人街上吃到的中国菜‘左宗棠鸡’。其实中国人的菜谱里根本没有这道菜,这只是一种西方人依据经验想象出来的东方特色。”冯光说,密扇想做的并不是满足“西方对于东方的想象”,而是想站在原生文化的立场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解读,“我们希望复兴真正属于中国文化传统的思维方法,建立一种与众不同的东方风格与话语权。”

为了强烈地展现东方特质,密扇的设计通常色彩斑斓、剪裁大胆、花纹繁复。如果你在淘宝上逛一圈,多少都会对这个品牌留存些许印象。虽然也有不少人认为,过分地将中国文化符号化并不一定就能在审美中拿到高分,但资本市场伸出的橄榄枝证明,这样的路径在商业上是可行的。正是这种将传统文化理性且可持续输出给市场的方法论打动了投资人。

而近年来,站在中国传统文化枝头上的并不只有密扇一家,它们在表现手法上有以下几点共性:

设计师周翔宇的品牌Xander Zhou在2018秋冬系列中加入了唐装、书法、折扇、斗笠、阴阳和龙图腾等中国风元素,搭配以前卫的剪裁。同时还融入了其他民族的特征元素,例如日本武士的盔甲廓形。关于创作思路,周翔宇在接受BoF采访时表示:“很多东西的界限很模糊,看你怎么把他们放在一起。”因此,在他的时装中,文化的体现是“融合”。

Xander Zhou 2018秋冬系列。(图片来源:Xander Zhou)

偏爱从神话怪物形象入手的品牌也不少,其中,有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的《山海经》成了热门选择。

设计师刘旻的品牌Ms Min在2017早春系列中,把《山海经》中流动的山水、巨莲与众花围绕的孔雀和凤凰以刺绣的形式展现了出来。同年,还和美妆品牌M.A.C联名设计了山海经主题限量彩妆。“我在设计中发现,其实人们穿的时装和美容化妆是一种自我介绍的展现,千变万化,永不停息。这就像中国的独特文化,阴阳相交也是有着各种变化的,意蕴着人们在生活中因为不甘寂寞而燥热的内心和思想。” 刘旻说。可以看出,《山海经》给予她的不只是图案上的启发,而是把古籍的思维放在了现代的语境中进行体现。

Ms Min 2017早春系列。(图片来源:Ms Min)

Angel Chen 2017春夏系列的灵感则是从《山海经》的《海经》中来,设计师陈安琪还参考了日本的《百鬼夜行抄》。大衣背后印着海马、贝壳和墨鱼等七种海洋生物融汇而成的海怪头像;袍子背后绣着“鬼”与“龙”字形状的亮片;从配饰到服饰都充斥着虾、螃蟹和海蛇等海洋元素。

Angel Chen 2017春夏系列。(图片来源:Angel Chen)

王彩霞的品牌SHIATZY CHEN在2015年春夏和秋冬系列连用两季《山海经》作为灵感来源,分别用了《海经》和《山经》。在《Vogue》的访谈中,她表示,《山海经》的故事里有山、房子和很多动物,所以把这些元素融入到了服装中。“比如说,白色的服装上有红色的刺绣,就是想表达一个下雪过后,鲜花盛开的场景。”

SHIATZY CHEN 2015年秋冬系列。(图片来源:SHIATZY CHEN)

还有设计师Vivienne Tam刚被歌力思收购的同名品牌在中国国际时装周上发布的2018春夏系列,刺绣中有来自《山海经》的双头鹤、九尾狐等图腾纹样。虽然在图案上采取了东方元素,但剪裁和样式上选用了西方流行的设计。她认为,这样能发挥融合的力量,激发更多年轻人的共鸣,使中国风挣破符号、长足活跃,一边继承情怀,一边进阶挖掘、升级创意。

Vivienne Tam 2018春夏系列。(图片来源:Vivienne Tam)

《山海经》和时装的连接在哪里

可见,东方品牌在发展的同时,也不断在修正西方视角,以及试图动摇当代美学的权威体系。那么,《山海经》又何以成为了最受欢迎的修正工具呢?

设计师对它本身的偏爱是其中的缘由之一。在冯光看来,《山海经》是很好的设计元素原生体,可以在其基础上无限延伸。因此,在A轮融资完成后,密扇下一步准备在服饰的基础上向国际化和多品类发展。正如民俗学家钟敬文所说,《山海经》中包含着“民众知识”,即包罗万象、纷繁驳杂,涉及到民众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送往迎来、趋吉避凶、风水占卜、求神驱鬼等等。而这些都是现代艺术创作者们取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山海经》中描述的奇珍异兽。

同时,读懂山海经,也会发现它和时装的距离还挺近。最初,《山海经》并没有提供具象化的图案,这本先秦时的古书有精卫填海、大禹治水、夸父逐日和后羿射日等神话故事,在分卷《海经》中才以“缘图以为文”的特征描绘了虚幻的奇珍异兽。但因为有着对于地理、星象、环境生态和风土人情的丰富记载,有不少学派认为它其实是一本地理索引图志。只是其中虚虚实实,难以考究。

而神秘图志也曾经是不少西方时装品牌挖掘设计素材的起点。

Gucci 2016春夏系列新品发布的秀场上,演绎了情境画家在没有规划行程的情况下穿过都市的各种风景。这次“漂移”主题的灵感就是来自于一副来自1654年的木刻画,是法国女作家玛德琳·史居里小说中的插图——《Carte de Tendre(柔情地图)》。上面描绘了一个女人的情感,图中的小路穿过一座座“情书村庄”,还有一个“冷漠湖”,这幅地图中的许多地点亦是虚构的。

印着《柔情地图》的Gucci长裙。(图片来源:Gucci)
《Carte de Tendre(柔情地图)》
Gucci 2018秋冬系列。(图片来源:Gucci)
Gucci 2018秋冬系列。(图片来源:Gucci)
Dior 2018春夏高订系列。(图片来源:Dior)
Dior 2018春夏高订系列。(图片来源:Dior)
Dolce & Gabbana 2014春夏男装系列。(图片来源:Dolce & Gabbana)

创意总监Alessandro Michele把这幅地图印在了一件新品连衣裙上,还在2017年Gucci在北京的展览“策展米开里”上单独陈列,可见其重要性。Michele在阐释主题时说道,想通过这幅地图表现自然界地理和地图之间的关系,此外,还想体现内心景象和情绪之间的共鸣。

地理和时尚的确密不可分。在西方设计课程中,每个老师都会教学生如何搜集灵感和整理资料,这也是许多时装设计师都喜欢旅行的原因。去年7月时,Gucci App设计了Gucci Places,为的是让用户通过其中的目的地介绍,了解那些曾为 Gucci 提供无限灵感的景点。这证明了地理索引早已是设计的通用方法,它的背后是对多元文化的接纳和尊重。

除了西方,《山海经》也拉近了东亚时装和文化圈的距离。在我们过往的采访中,男装集合店“名堂”创始人等都表示,如今的中国像极了1980年代的日本,人们热衷于消费有文化内涵的时装。而同处东亚文化的日本与中国会走的更近一些,设计师们在创作中经常互相提取文化元素。例如日本设计师Tadashi Shoji曾多次在剪纸、青花瓷和敦煌艺术中寻找灵感,三宅一生也在时装上印过中国的年画娃娃。

有趣的是,正如陈安琪结合了《山海经》和《百鬼夜行抄》一样,时装作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彰显了中日文化“共源性”的特征。例如,日本作家小野不由美的《十二国记》中有麒麟、蓬莱和天帝这些来自中国传说的形象,画家结城光流所作的漫画《少年阴阳师》中采用了大量的中国神话元素,书中出现的 “穷奇”、“腾蛇”等妖怪和神物出自《山海经》,“饕餮”则出自《神异经·西南荒经》。

而《山海经》是对日本怪物文化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本书,自从在唐朝时传入日本,江户时代便有了在其基础上结合日本本土传说创作而成的《怪奇鸟兽图卷》。再加上汉字和日本语言文字颇为相似,在东亚文化圈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2016年网易的爆款游戏《阴阳师》在创立第二年便实现了近160亿收入的游戏,IP潜在价值达到了377亿元,其中的怪物角色大都源自日本的《百鬼夜行》、《妖怪物语》、《白物志》等民间传说,中国玩家对其接受度极高。

“设计师都先与灵感来源产生共鸣,之后通过研读和发掘当下的映射,由内而外地输出创意,”冯光说,“这是个深入理解然后再创造的过程,自然也就不会存在简单粗暴的元素堆叠。基于拥有深厚底蕴文化的输出,最重要的便是祛魅和复魅。“

游戏《阴阳师》中的鬼怪形象

 

神话复兴

而我们如今看到,在设计师输出了自己的创意后,消费市场对远古也敞开了怀抱。中国神话作为传统原生文化的一部分,为何容易被大众接受?恐怕需要扪心自问。

神话学大师坎贝尔曾说,读神话可以发现许多人类的共通处——人类需要呼唤久违的神性,需要借由神话以接近永恒,需要透过神话以洞悉生命的奥秘。因此,在神话诞生的早期,人们在宗教、祭祀中强调神话的精神支撑作用,甚至可以把神话视为宗教的原始表现形式。

从“神话”一词的起源便知,古希腊语中为“mythos”,意思是关于神祗与英雄的传说故事。在西方,基督教所信奉的“上帝创造世界”和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来创造人类”的故事颇为相似。

中国文化中受到神话较大影响的是本土道教。道教早期代表人物葛洪曾在著作《抱朴子》中列举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精卫填海等神话来丰富教义,昆仑山和蓬莱仙境这些神话中的地点也在书中多次出现。对此,现代德国古典哲学家卡西尔曾说过,宗教在整个历史过程中始终不可分解地与神话的成分相联系,并且渗透了神话的内容。这也就不难理解宗教与神话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

接着,到了人类社会形成“民族”之时,神话开始起到让民众接受、理解共同体价值的作用。在许多神话故事中,主角往往有无畏的牺牲与奉献精神,因此逐渐在民间形成了坚忍不拔、顽强奋斗的主流精神价值观。就像人类学者马林诺夫斯基说过的,神话原生性地表达着民族精神中最稳固最恒定的部分。因此,放在历史长河之中观察,神话是一个民族气质一脉相承的载体。

 “无论是武侠文化还是神话文化,本身在中国就拥有着大量原生的簇拥,这些内容是我们成长与生活当中的一部分。原生文化会融入到人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服装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也是我们最热衷并擅长的表达方式。”冯光说,“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拥有悠久历史并延续至今的优质品牌,如爱马仕,LV等,均拥有极为明确并深厚的文化底蕴支撑,这是时间的积累,同时也是品牌自身的选择。当品牌拥有了除使用属性之外的timeless的无形价值时,才不会轻易的被时代的更迭所摒弃,而品牌所属的文化,恰恰是这重要的一点。”

的确,当我们回到日常的穿着上,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求与自己精神层面契合的品牌。埃森哲2017年发布的《中国消费者深度研究报告》显示,随着人们收入增长,更愿意购买与自己个性、身份和精神层面更为契合的品牌。因此,品牌需要对自身的内涵宣传加码。十年前,奢侈品对新兴市场进行了不少的教育,但在今天,用“教育”这个词就不够准确了,更多的是消费者和品牌的互相投靠。

平时喜欢买极简风衣服的刘雨就是被密扇“掰弯”审美的一个例子。“衣柜里中规中矩的衣服太多了,想尝试一些看上去就特立独行的款式。但很多设计是为了‘奇怪’而‘奇怪’,所以我就会选择一些有设计内涵的品牌。当别人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的时候,我也有的解释。”她说。在密扇的网店评论中,经常会见到有买家给出“不容易撞衫”、“有中国特色”这样的评价。现在的密扇虽然依旧是小众品牌,但积累起来的忠实顾客都会因为认可品牌理念、品牌审美而反复回购。

电影《大鱼海棠》剧照

不过,想要从小众品牌发展为认知度更高的大牌,光靠顺其自然是不够的,还会受到粉丝基数的制约。近年来,随着政府多次提出扶持文化产业、文化创新,对依托于中国文化成长的企业有政策利好等,但一定程度上,壮大某一细分文化还需要行政、商业和文化等多方位的扶植。

反观普通大众的角度,文化意识的养成是渗透进寻常生活的点滴积累。当我们跳出时尚界,常会在影视和游戏等产业中见到神话的影子,手游王者荣耀从《山海经》取材;2016年的动画电影《大鱼海棠》中的人物、剧情设置则参考了《庄子·内篇·逍遥游》、《周易》、《山海经》以及《礼记·月令》等;年轻人爱上了小众古风歌曲,一度让这一领域的估值在2017年达到了7亿元。这些渗透了传统文化的娱乐形式,往往对标的都是千禧一代,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消费主力。

总之,无论是诸神,还是志怪,中国正在实践着“新神话主义”的复兴,现代艺术也从未排斥“神话重塑”这一分支。只不过,神话虽然能为设计师的灵感如虎添翼,但紧盯一个或几个神话依然危险。如何在作品中注入更为深厚的文化含量,而非利用神话符号来满足观者的猎奇心理、避免成为噱头,是品牌们需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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