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只盯着韩国人的脏


最后几分钟,德国人倾巢而出,像一群完全失去了方向的苍蝇。


韩国人面对空门,踢进了充满羞辱性的一球。


这个噩梦般的场面,这场噩梦般的比赛,一定会在以后很多年里被反复提起。


不是不能接受德国队输球,但目睹德国队输得如此仓皇、如此狼狈、如此窝囊、如此难堪、如此丑陋、如此耻辱、如此无奈、如此彻底,偶像崩塌带来的创伤感是巨大的。


德国战车、日耳曼钢铁意志这样的词此刻听起来是如此讽刺。


不过,和中国人的朋友圈一边倒地哀鸿遍野形成截然对比的是英国人欢天喜地的反应。除了同组的韩国、瑞典、墨西哥,为德国出局感到最高兴的应该就是英国人。


比赛结束后,推特上 schadenfreude 这个拼写复杂的单词迅速开始流行。


它的意思是,“pleasure derived by someone from another person’s misfortune”,因为别人的不幸而感到的快乐,中文大致可以翻译成“幸灾乐祸”。


对于英国人来说,这个词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是一个德语词,用德国人创造出来的词来形容德国人的挫败给自己带来的快乐,无疑有额外分量的加料快感。


英国小报《太阳报》干脆把这个词放在头版封面,还“贴心”地给出注释,伤口撒盐的姿态非常明显了。更多的英国人装作漫不经心地讽刺:喂,schadenfreude 翻译成德语应该怎么说?



相比之下,德国最大报纸《图片报》头版触目惊心的“AUS!” (意思是出局,相当于英文里的out),显得如此沉痛。



英国人的幸灾乐祸是可以理解的,德国队曾经许多次在世界大赛里把英格兰队淘汰出局,给英国人带来太多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现在,英国人终于能长吁一口气:这是从1966年以来,英格兰队第一次在世界大赛里比德国队走得更远。




国与国之间,远交近攻是国际惯例。


揭幕战沙特被俄罗斯海扁,对于沙特人的宿敌伊朗人来说同样是天大喜讯。


就好像中国人看韩国人,也是一样的情绪。对于中国人来说,德国出局带来的双重苦涩是,德国的这场历史性大溃败,是韩国人赠予的。


不知道德语里有没有和 schadenfreude 相对应的一个词,用来形容那种因为别人出人意料的成功而感到的不快,比羡慕嫉妒恨和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都还要更微妙的一种情绪。


如果有,大概贴合此刻很多中国人的心境。


这一届世界杯,几支亚洲球队表现可圈可点。日本队小组赛前两场一胜一平排在第一,沙特伊朗澳大利亚虽然出局但也都能挽回颜面。但韩国人的最后一场胜利,大概是最让我们震动的。


承认吧,我们大多数人是不那么喜欢韩国人的。这种不喜欢乃至厌恶,有复杂的社会和历史因素,并且因为很多或多或少存在失真偏差添油加醋以讹传讹的消息而迅速升温,最终在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达到顶点。


这种不喜欢强烈到甚至可以让我们暂时放下对日本人根深蒂固的恨,所谓“中日友好靠棒子”,意思是原本剑拔弩张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只要面对韩国人就可以迅速地形成统一战线,放下前嫌一起开始骂韩国人。


对了,韩国人还是除日本之外,唯一一个在中文里独享专用蔑称的国家。


每次有韩国参加的体育比赛,日语论坛上批评韩国的日本网友发言被翻译回中文,总是会让我们看得格外津津有味。中日韩三国之间的民间情绪,就是这么有意思。


从夏奥会、冬奥会到世界杯,中文网络上经久不息的热门话题就是骂韩国人脏,骂韩国人没有体育精神。


韩国人“脏”么?一定是有的。场上小动作多,场下盘外招多,的确是韩国体育的一个不好传统。


但这种“脏”,有没有被我们夸大的成分?我们对韩国人,有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一定也是有的。


拿昨天晚上这场比赛来说,赛后同样有很多人在骂韩国人脏,但实事求是地说,这一场韩国人踢得还真不算太脏,并没有明显的恶意犯规,拉拉扯扯也少了很多。


你可以指责韩国人拼抢得太凶太狠太粗暴,可是足球原本就是一项激烈身体对抗的竞技运动啊,难道得像国足,在解说员不断说“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的时候还老太太一样不急不慢地散步,才叫有体育精神?


赛后,厄齐尔在球员通道和几名骂他的球迷对骂。如果这事发生在一个韩国球员身上,大概又会成为我们群嘲韩国的一个有力论据。


当然,我不是想为韩国辩解,我只是想说:与其去纠结韩国人脏不脏,与其众口一词地群嘲韩国人,不如好好地想一想,韩国人这种脏的背后是什么?


那是一种可怕的让人望而生畏、也有必要让我们提高一切警惕的血性。


全场拼抢到底,像打了鸡血一样永不疲倦地奔跑,拼不过对抗就拼跑动,拼不过速度就拼耐力,死拼到底。


上半场的时候央视五套的解说员还分析说,经过激烈的上半场,到下半场韩国队体能会下降,德国队就有了机会,这是勒夫的战术。


可是他忘了,德国队面对的,是不拼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就不会放弃的韩国人。德国足球不是输给世界杯魔咒,而是输给了韩国人。


90年代,日本足球立志学习巴西,而韩国足球则把德国当成自己的老师。讽刺的是反倒是如今的德国人踢得温文尔雅,失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


1994年世界杯,那一次德国队同样是卫冕冠军,同样小组赛和韩国人同组。上半场德国队3:0,要是中国队在这种时候估计已经崩盘了,但韩国队在下半场连进两球,愣是把德国队吓出了一身冷汗。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韩国队就被称为亚洲的德国队了。


不管喜欢不喜欢韩国人,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韩国民族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我们稀缺的好胜心。


这种好胜心有时候会因为过于迫切用力过度而难免显得姿态略为难看,倔强,偏执,因而很难被外界喜欢。


但韩国这么小一个国家,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经济位于世界前列,电影可以对抗好莱坞,流行文化影响力遍及全亚洲,靠的不就是这样的血性和好胜心吗?


韩国,有不让我们喜欢的地方,但有更多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东西。

(本文转自假装在纽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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