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在肯尼亚:信任危机过后,本土化之路该何去何从?

近年来,由于中国企业向肯尼亚进行大规模投资,带有中国名字的企业时常在肯尼亚街头出现。在频繁的贸易互动、在各类基础设施建设和工程项目中,中国企业在肯尼亚有越来越多的参与,而在管理方式、文化融入方面,中国企业却面对诸多挑战。其中的一个矛盾是中国企业和肯尼亚本地劳工之间的劳工冲突。

一.

 “我们和当地员工的关系,现在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原来是超级信任。中国驻肯尼亚的某建筑公司的部门经理对我们说。 

在我们的走访中,雇主和肯尼亚本地员工之间张力最大的是建筑工程类公司。1年前,该公司的HR工作一直由一位肯尼亚本地员工全权管理。该建筑公司本来非常信任这位员工,但是后来公司的项目经理发现,公司和肯尼亚员工的纠纷越来越多;高峰的时候,公司甚至有300起劳工官司。

项目经理说,员工投诉理由五花八门——有说公司没有报销医药费,有说被解雇的时候公司没有给遣散费,有说公司工资发放不及时。但是实际情况往往是由于中方的企业在国外经营之初不注重保留书面证据,所以让部分员工抓住了漏洞来向公司要钱;更有甚者,公司还会遇到不是公司的工人投诉工伤要求公司赔偿的,而这些工人的名字根本不在公司医保和银行支付系统的名单里面。但是,肯尼亚本地HR负责人在这些冲突中没有解决实际问题。

在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前,我们公司的领导根本不知道这些案子是假的。后来接手的中方HR经理透露,从我了解到的信息,他(本地HR)和律师一起做假官司,公司找保险公司赔付,然后他跟律师分赃,以前的灰色收入就很多了。而对于该企业来说,公司面对每一起官司,无论最终的解决方式如何,都要花上一大笔律师费。即使是和平解决,公司也要支付给律师2.5万肯先令的费用。

因为这件事,该企业项目经理还有其他领导无法相信任何当地人,甚至不允许当地员工以助理的形式参与到任何HR部门的工作。不仅如此,由于公司经常发生偷盗事件,该公司施工的重点也变成了对本地员工的防范。“60%的精力放在防盗上,40%的精力放在生产上项目经理说。

在我们的走访中,我们发现这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类似的故事在其他建筑类公司均有出现。另一家民企建筑公司负责人说,他们之前从中肯文化适应的角度考虑,选择了几个在中国留学过的肯尼亚员工,但这些留学生们最后却成为了定时炸弹

我们快被他们挟持了,他们会错误地传递一些信息。他们会跟建筑工人说,中国人想怎么怎么对你,他们的真实想法是怎样怎样,你们不要受骗了。这些留学生会给本地员工造成一个错觉,让人误以为他们才是那个真正为建筑工人好的人,所以建筑工人应该听他们的。 

在自己给予过信任的当地员工身上感到了失望,许多建筑类的中方企业选择了更加保守、更具防御性的管理方式。你们小心点,不要轻易相信本地人,这是另一位国企公司的HR经理在一次活动临走前给我们的忠告。

 

二. 

你越不相信,你后面越没办法磨合,越达不成默契。私营企业G老板如是说。

不像前面提到的从中国来肯尼亚投资的国企,G老板的业务是把肯尼亚的咖啡销售到中国。该公司现在有4位本地员工,其中2位在肯尼亚索马里边境负责收货,另外2位在内罗毕开车。

G老板的生意主要在索马里边境,G老板在那边找了一个他信得过的本地妇女Hilda。他们认识多年,Hilda13个孩子,其中11个是收养的。G老板经常去捐助,给孩子付学费。她后来也没工作,正好这个地方是她老家,她有亲戚。我说那你过来吧,我信得过你。

事情并不如想象得顺利。最开始Hilda推荐了她的堂哥来帮忙,熟人介绍本来应该可靠,但G老板去买货的时候,这位堂哥在电话里用索马里语和对方说话,正好被G老板在国防部的一个朋友听到了。我朋友听完就跟我说,你快别用他了,他加你价。电话那边的人说这个300先令,他跟人家说,不能卖300,卖600我就立马给他换下来了。

G老板把这个经历看成个例,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就对所有肯尼亚本地人猜疑。后来他仍然选择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重用了Hilda来做这份工作,而且把钱都放心地交给她。一般餐厅员工一个月赚9000先令,G老板一开始就给她3万,现在提到6万。她做得确实不错,而且你做生意有利润,为什么非要剥削人家?你一定要调动她的积极性。我现在跟他们说,好好干,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后面我要把生意交给你们,你们将来是股东。

对于与员工之间的关系,G老板告诉我们,人啊,就是四个字,将心比心。不管你的肤色,不管你的语言。遇到本地员工做得不好的地方,G老板也会严词批评。但你要把握住分寸不能触碰他的底线,不要把他当成撒气桶。”G老板说,跟在中国一样,批评的时候要看人,有的人可以说得狠一点,有的人你要跟他商量,告诉他这次可以原谅你,但没有下一次,因为他给你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下次再这样就要开除了。


三.

 “你敢把仓库的钥匙交给当地员工吗?我相信大多数的企业是不会的。说这话的是一家肯尼亚科技公司的负责人S总。

信任是需要承担风险的,我们之前开除过一个员工。他心怀不满,向所有的部门举报我们。那两个星期,基本上肯尼亚所有跟我们有关系的部门都找上门来,警察局、海关、移民局、社保局、城管,高峰的时候来了两辆车,把中国人全部带走,就留下我一个。” S总说,当时受这个员工影响,公司大约有20%-30%的员工相继离职。这件事到现在也不算完全结束,就是这位员工,到现在还在外面说他才是公司的创始人,中国人抢了他的公司,他现在的人生使命就是搞垮这家公司。

S老板一样,该企业的管理层并没有因此对所有本地员工产生偏见。S总说,他对当地人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一开始接触到的肯尼亚人。S总第一个接触到的当地人非常优秀,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现在S总的公司对待本地人仍然选择信任。我内部讲就是敢于把半条命交给对方,不是说完全被他们管理,但是确实要对一些核心人员,敢于信任,信任是很关键的。”S总告诉我们,之所以选择信任,有两个外部原因:一个是贫穷,由于资金受限,公司没法像其他中方企业一样成百上千地外派中国员工。二是作为一家电商公司,行业属性决定了公司必须要激活本地员工的脑子。这边大部分中国公司只用到了本地人的手和脚,再上一层,用到了执行力。我们可能还还得再往上一层,就是驱动本地人自己思考,自己想解决方案。肯尼亚有什么节日,应该用什么样的促销形式,这些问题都需要本地员工的创意,本地化管理对公司至关重要。


通过了解,我们发现这家公司在管理上有两个特点:

1. 通过制度与技术化的监督来管理员工

负责仓库管理的G经理说,目前公司比较注重技术,本地人的能力肯定是有所欠缺,但是公司就依靠系统,让他们能够在这个环节不出错。比如说在仓库里面,每个环节,每天几千个包裹,以当地人的性格,捡错货是很正常的,东非四大运营商之一的的safaricom捡货的错误率就达到50%我们每一个商品,比如一支笔或者一个手机,入库的时候都会称重,然后出库的时候也会再次称重,如果重量不匹配,那就说明捡错货了,他就过不了这个环节。

 

2. 专业的尊重(professional respect)获得当地人的尊重

当被问到如何获得本地人信任的时候,杨总说,说制度也好,利益也好,人与人的这种信任也好,我觉得都很重要,但是底层是什么?我觉得可以叫专业的尊重。你光尊重也没有,你还是要表现你的专业度,让他内心是尊重你,内心是觉得他能跟你学到很多东西。” S总说到,有些中国人从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有时都不能获得本地人的尊重。本地员工其实对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一个评判。有一些中方女员工上班穿超短裙,她们觉得没什么,但当地员工就会觉得你在工作场合不尊重他们。

而通过制度、技术和尊重管理的公司员工也会把他们自己看做是公司的一部分。当企业与当地部门产生纠纷时,当地员工也会挺身而出。另外一家被采访的科技类的中国企业曾被当地移民局骚扰,移民局官员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强行进入公司搜查。这家企业的负责人说,新来的肯尼亚员工坐在座位上咯咯地笑,而老员工则冲在前面,把移民局官员挡在外面,把中国人护在后面。

你如果心里确实是为员工好,你其实一定是会受到伤害的,但你一定也是有收获的,这位负责人说。



作者:中南屋(肯尼亚)调研员 王雨萱

编辑:圆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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