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电影 为何鲜有佳作?

想拍出既好看又能获得观众认同的金庸武侠电影并非易事,要么角色与故事推进过快,缺乏细腻铺陈如同走马观花只顾打斗和热闹,要么改动过大,失去原著味道。

正在写这篇关于金庸武侠影视剧话题的文章时,突然又听闻嘉禾创始人邹文怀先生离世的消息,两位巨人,仅隔三天,令人错愕。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继续写下去,脑子也好像乱掉,所以有表达混乱的地方请宽忍。

近来关于缅怀金庸先生的文字实在不少,对于我来说,金庸其人其作,自知了解尚浅,所以不敢多言,只在这里再谈谈一个老话题——

金庸武侠小说风靡华人世界,为何根据它们改编的金庸武侠电影的影响力却远不如电视剧?

就大众流行和普及度而言,内地对金庸及武侠小说的认识,很大程度上与八十年代前后港台拍摄的同名电视剧密不可分。

早期的如经典的83版《射雕英雄传》(黄日华、翁美玲)、83版《神雕侠侣》(刘德华、陈玉莲)、84版《鹿鼎记》(梁朝伟、刘德华),当年的TVB无线五虎大多主演过金庸武侠剧,如今看来真是群星闪耀。

永远的乔峰、段誉、虚竹

再近一点,古天乐、李若彤主演的95版《神雕侠侣》、黄日华、陈浩民主演的97版《天龙八部》以及陈小春的98版《鹿鼎记》,更是无数人抹不去的童年记忆。

隔了那么多年,我也依然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全家人晚上围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追看95'《神雕侠侣》的情形。

一声声的“过儿”“姑姑”、一众生动的正派反派角色以及跌宕的情节,那可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完整体验所谓的武林、江湖、侠义,至今难忘。

张纪中在新千年后开启的又一轮金庸武侠剧翻拍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前几部作品如黄健中导演的2001版《笑傲江湖》、2003版《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那一年还有苏有朋贾静雯高圆圆主演的《倚天屠龙记》。

或许,当年迷恋的是高圆圆

由于这四部剧播出时恰逢学业尚不紧张的年纪,因此看得很多,当时尤其迷恋《天龙八部》与《倚天屠龙记》,几十集追下来意犹未尽,每每不舍得看到剧终。

以上当然是关于金庸武侠剧的私人生命经验,但我相信人群中定有许许多多的经验共享者。

这些剧当年万人空巷,如今记忆不减,早已不是深入人心那么简单几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然而,同样是基于金庸作品改编,金庸武侠电影与电视剧比起来,整体可就黯淡多了。

尽管根据金庸武侠小说拍摄的电影早在1958年就在香港粤语片里出现了(胡鹏导演的《射雕英雄传》上下集),但直到财力雄厚且拥有自家规模化片厂的邵氏公司在1965年喊出“彩色武侠新攻势”并盯上查先生的IP,金庸武侠电影方才展现出影响力。

可是如果从还原金庸原著魅力、电影本身的制作素质等软层面来评判,这个“影响力”又是要加上引号的。

1967年张彻与王羽合作的《独臂刀》一举破百万港币,创当时香港电影票房新纪录,由此获“百万大导演”称号。

而《独臂刀》关于大侠收养故人之子、师妹斩断男主人公胳膊、男主逃离并练就绝技的主线故事分明就是直接取自《神雕侠侣》。

张彻用简化的金庸武侠故事配以动感的动作片拍摄技法,阳刚暴力激情的男性风格一方面带来影像冲击力,另一方面也无形中契合了香港六七暴动时期年轻人躁动、急欲宣泄的社会氛围。

所以《独臂刀》的成功在故事层面确有金庸原作的贡献,但其实已被倪匡和张彻拆装重组为一部有独立艺术价值和社会意义的作品,生逢其时,遂一鸣惊人。

《独臂刀》之后,武侠片的类型地位提升亦产量大增,接下来才有了70年代后期批量出现的正式打着金庸原著改编的武侠电影。

此时期仍是邵氏主推,像张彻的《射雕英雄传》(1977)、鲍学礼的《天龙八部》(1977)、孙仲的《笑傲江湖》(1978),楚原也在专心于古龙的同时开拍两集《倚天屠龙记》(1978)。

进入80年代后张彻继续推出了《飞狐外传》(1980)《碧血剑》(1981)《神雕侠侣》(1982)《侠客行》(1982),几乎要将金庸武侠小说拍遍;

另一名邵氏导演华山拍了《鹿鼎记》(1983)和《杨过与小龙女》(1983),后者由曾合作过《喝彩》的张国荣与翁静晶主演,就连剥削片大导牟敦芾也来了一部《连城诀》(1980)。

热闹虽热闹,但如此大量的跟风拍摄最终没有留下一部精品。

其实这一时期的金庸武侠电影本就是受同时期TVB金庸武侠剧集(1976年王天林《书剑恩仇录》打响头炮)影响的副产品,市场导向性太强导致制作粗糙。

比如坚持自我的张彻大导演在新派武侠十年后已显得落后,他拍起片来依旧是不考究的粗枝大叶流水线生产,纵使有金庸的好故事在手也枉然,因为两人的风格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张彻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说,他拍摄金庸小说成绩并不好,“原因在两人性格不同”。

他用沉着厚重VS反叛尖锐、长江大河VS激流瀑布来概括二人之间的区别,金庸先生“长在能静,我之缺点正在不能静”。所以金庸本人的沉稳以及由此带来的作品的厚重细密是他驾驭不来的,文如其人,天然之别。

张彻与爱将傅生,两人合作多部金庸武侠片

张彻要拍,也只能“择取一枝一节”,他说拍《飞狐外传》时就集中于用毒,至于博大深刻根本不敢想,“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上张彻所言来自《张彻—回忆录·影评集》)。

金庸武侠电影在七八十年代乏善可陈,还有一个大环境值得注意。

70年代的香港电影是李小龙硬派功夫、许氏兄弟市民喜剧、成龙谐趣功夫片的天下,而80年代初又被新艺城《最佳拍档》系列、洪金宝成龙时装动作片轮番占据。

换句话说,这正是香港经济也是香港电影全面迈向现代化、本地化的转折期。

《最佳拍档2》中出现了机器人

因此邵氏的旧片厂制以及始终强调的中原传统文化、古装想象世界(金庸武侠小说就是素材库),倾向传统的家国、德怨、恩仇、侠义、为国为民等宏大价值观的金庸武侠电影已经不再适应年轻态的香港和香港观众了,因为进影院的终究还是年轻人居多,永远求新求刺激,是为与时代脱节。

七八十年代金庸武侠片羸弱,但有一派武侠片却突然异军突起,一延续了邵氏新派武侠的血脉,二也呼应了当时观众的新鲜需求,那就是楚原改编自古龙小说的悬疑/奇情武侠片。

1976年的《流星·蝴蝶·剑》一改此前武侠片的刻板,古龙原作的浪漫写意与楚原的文艺气息一拍即合,古龙热由此引发,楚原也被推着一连拍了好几年古龙武侠片,《天涯·明月·刀》《三少爷的剑》《多情剑客无情剑》等都大受欢迎。

缘何古龙武侠电影能迅速蹿红并持续发酵,而同期的金庸武侠片却总拍不好?

用评论家的话说,叫做楚原与古龙是“一对精神上的孪生子”(出自《香港影画》第139期,1977),楚原早年的粤语文艺片路线以及对底层人的关注在十年后与古龙小说里的文艺式武侠不谋而合,并且两人都重主观、重浪漫,脱离原有武侠片的框框自成一派。

金庸是大师,古龙就是浪子。自小历经曲折,天性放荡不羁,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且切身体验过街头生活与世态冷暖,所以他的武侠小说不见政治历史朝代背景,尽是现实社会与现代人心境的翻版。

楚原悟到古龙武侠的内在,并且充分利用了他小说的最大特色——”突变”,以悬疑曲折引人入胜,加入自己所钟意的美与意境,其他细节便不再求实,写意带过即可,打斗避开繁复的套招、布景也总是那些布景。

拍《流星·蝴蝶·剑》时,楚原从加拿大订购了几吨枫叶,从此用上瘾

“我觉得所谓忠实原著,应该是忠于原著的精神实质,而不是一味拘泥,还有必要把它改成符合今日观众的欣赏兴趣”(摘自《香港影人口述历史丛书3楚原》)。楚原的这番总结,可真对应了水华导演关于文学改编的“名著加我”的理念。

简言之,楚原的武侠电影,终究是主角懂武功的文艺片,既忠于古龙,更忠于自己,天作之合。金庸武侠小说没有遇到这样一个导演,所以要么在拍成电影时因大删大改而变得单薄,要么被改编地脱离原作宛如两人。

而金庸武侠电影的第三个节点,恰是以跳脱金庸原著的改编方式达到一个高峰,那就是徐克联手程小东的《笑傲江湖:东方不败》(1992)。

《东方不败》大胆改编,影片很成功但惹得金庸对徐克不满

在此之前,还有一部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胡金铨与徐克因理念差异不欢而散的1990版《笑傲江湖》。

整体来看,这两集《笑傲江湖》算是所有金庸武侠改编电影里最具知名度的了,许冠杰与李连杰的令狐冲、林青霞的东方不败、林正英的曲洋等都成经典。

《笑傲江湖》有复杂的江湖朝野等政治历史背景,也保留些许胡金铨味道,是对金庸原作的较忠实改编

说到胡金铨,也不要忘记许鞍华导演也曾在1987年拍过上下两集的《书剑恩仇录》。

当时从未有过武侠片拍摄经验的许鞍华因自身对金庸作品的兴趣而一口答应,带着大队人马奔赴内地实地取景,美术、场景等豁然开朗,并完全启用内地演员,有着考究的写实风格、复杂的历史背景和人物心理描写,师承自她的师傅胡金铨一脉。

这样的画面和意境,下次看到就是《卧虎藏龙》了

然而,观众对此并不接受,《书剑恩仇录》是许鞍华遗憾之作,她本人多年后回忆也说自己很内疚,确实是没有拍好。或者说,是拍得太早了,不论许鞍华还是观众,都未准备好。

《书剑恩仇录》是分为上下集的,有没有发现,前文提到的几次翻拍也是有分集的,像张彻的《射雕》、楚原的《倚天屠龙记》。

但对于小说改编电影来说,一个故事拆成两三集分开上映,是一个挺有风险的事情,因为观众熟悉角色与剧情(尤其是金庸),分集上映容易令观众热情冷却,费力不讨好。

楚原曾想拍一套三集《书剑恩仇录》,但1981年首部票房不佳后便叫停

归根结底,落到一个最基本也是最实际的难题,那就是金庸小说多数都是鸿篇巨著,遍览群书的他又在其中加入了大量历史政治背景,出场人物众多情节曲折环环相扣,角色与情节都很吃重。

这不仅需要改编者先慢慢内化吸收,把控好支线、节奏与篇幅(删减是必然的),然后在有限的两个小时内讲述一个既电影化又深得原著精髓的故事。

所以想拍出既好看又能获得观众认同的金庸武侠电影并非易事,要么角色与故事推进过快,缺乏细腻铺陈如同走马观花只顾打斗和热闹,要么改动过大,失去原著味道。

来自TVB访谈节目《煮酒话金庸》

曾参演过楚原1981版《书剑恩仇录》的狄龙大哥就很实在地说过,“戏很热闹,但没有把陈家洛与乾隆二人之间的关系做到丝丝入扣,因为时间太短了”。

最后还说了句“(那时)我演起来有点脸谱化,没有演出小说里的陈家洛,不好意思”。

许鞍华同样如此,有过失败经验的她直言,两个小时就算三个小时的电影,其实拍不到他的小说里,只能拍一部分。

来自TVB访谈节目《煮酒话金庸》

看来金庸武侠如此大的体量,还是更适合荧屏而非银幕,可以在相对宽松的时长内以原著风格沉稳展开,不必过多删减也不必额外加戏。

如此一来,细节铺垫到位、背景到位,再加上恰当的演员以及更加广泛的电视受众(不像电影那样以年轻人为主),剧集版便比影版更有可能成功。

不过就算是拿被视为金庸武侠剧难以超越的经典作83版《射雕英雄传》来说,当年王天林导演接拍时也被原著的浩瀚折磨一番,最后决定按三大章节来呈现。

“拍83版射雕,为什么把原著分三个故事来拍呢?主要是因为原剧本太长了,其次那时公司亦不知道观众是否受落。所以先拍一辑《铁血丹心》,发现观众有兴趣追看,收视不错,公司就开第二辑《东邪西毒》,待反应更好时,拍第三辑《华山论剑》”(出自《香港影人口述历史丛书4王天林》)。

金庸认可王天林,另外他本人有一个自己的评价原则:“你改得少我就认为你好,但不一定拍得好”

《东方不败》之后的金庸武侠电影再次沦陷于跟风大潮中,其间也有几部剑走偏锋的改编代表,像王晶的《鹿鼎记》(1992)与《倚天屠龙记魔教教主》(1993)、刘镇伟的《东成西就》(1993),王家卫的《东邪西毒》(1994)。

后面两部纯碎借题发挥,已经与原著没什么关系,倒是王晶的改编无意中成为90年代金庸武侠电影的最后一个代表。

以无厘头包装的王晶周星驰版《鹿鼎记》表面看来太过搞怪,但也正合了原作所呈现的那个畸形时代与讽刺意味。

《倚天屠龙记魔教教主》与《东邪西毒》当年票房都不好,王晶的续集计划也搁置,由《东方不败》带起来的金庸武侠电影热就此退烧,与之伴随的,是整个香港电影拐向下坡路。

自此,金庸武侠剧仍然在港台以及内地频繁翻拍,但已经有24年没正式拍过一部金庸武侠电影了。

就在金庸先生离世前夕,徐克几十年的夙愿——《神雕侠侣》电影版宣布启动演员招募;另外,香港导演周显扬已接替陈嘉上执导最新的影版《射雕英雄传》。

成片效果,尚需等待,不管结果如何,这都将是一个比较有特殊意义的文本群。

最后,借张彻与楚原两位老导演的几句话。张彻先生在自我剖析性格、认为自己无法拍出真正好的金庸武侠电影后,还有一句话没说——“他的武侠世界在小说而不在电影!”

在此也希望楚原导演身体健康

而楚原老爷子在回忆自己的古龙武侠电影以及整个职业生涯时曾总结,“我拍片,坦白说只是跟着时代走”,电影这一行,“其实全都是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

那么,金庸武侠电影的时势,是已过去,还是未到来,或是命里难求?

这些疑问,只有时间才能给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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