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能禁微信吗?如何应对?独家专访资深律师

美国政府被起诉了,英国政府在闹“分裂”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国际范Plus”(ID:Global-View)


TikTok和微信面临美国“极限施压”,牵动世界科技界乃至地缘政治,字节跳动公司、美国微信用户纷纷起诉美国政府。今天(8月24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也表态了:中方支持相关企业拿起法律武器维护正当权益,也将继续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坚决维护中国企业的合法权益。


大西洋另一边,原本被字节跳动视作全球布局新希望的伦敦总部,也传出变局:英国内阁对此态度分裂,首相鲍里斯·约翰逊遭遇后排议员的强烈压力——可别小看他们,华为被禁止参与建设英国5G设施,就离不开后排“对华鹰派”议员的“窝里反”。



外界一直在观望,波诡云谲的“90天”大限后,美国对TikTok和微信的禁令将如何落实,以及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还有什么新招。


等待字节跳动的,是被迫“贱价”出售TikTok且被特朗普抽成呢,还是谈判破裂,从此退出美国?


等待腾讯的,则更不明朗。苹果用户尤其关注,App Store下架是针对全球范围,还是仅仅是美国区呢?前者“打击面”很广,后者则会影响美国用户,也就是华人以及和中国联系紧密的人士。


怪不得,除了字节跳动宣布起诉美国政府,日前也有一个“微信用户联盟”组织提起诉讼。



在8月23日晚播出的访谈节目中,特朗普再撂狠话:如果美国没有得到正确对待,就要和中国脱钩,“我们不必与中国做生意”。身处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我们,会受到怎样的波及呢?


以英国为首的美国盟友,会不会跟随老大哥,出台禁令呢?


“国际范Plus”与英国Chan Neill Solicitors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资深律师Michael Chan展开了深入探讨:英国如果禁用微信和TikTok,现行法律制度上的可能性有多大?可以怎样来执行这样的禁令呢?



01

白宫延长期限,条件却更苛刻


继续8月6日发出“45天后禁止交易”的命令之后,白宫8月14日又针对字节跳动出台了一条行政命令,规定字节跳动必须在11月12日之前“剥离”一切与在美资产和数据有关的利益。


看似延长了时间,然而14日的命令更加巨细无遗,规定TikTok前身Musical.ly的资产,包括数据、用户资料等等都要被剥离。这相当于铲除了字节跳动在美国的一切投资,断了另起炉灶的可能性。


该命令还提出很多“官僚主义”的程序,包括销毁资料副本,定期向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报告进度、提供审计报告,否则交易不算数。


因此,虽然看似多给了一倍的时间,美国实际上对字节跳动更加步步紧逼了,条件也越来越苛刻。字节跳动如果要出售TikTok,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会越来越少。


除了微软,被传有意收购TikTok的美国企业还包括甲骨文、推特,谷歌母公司Alphabet所参与的一家财团也有意收购TikTok的部分所有权。


而且,特朗普心心念念的交易“提成”,也会影响谈判。


8月初,这个史无前例的构想一出,震惊世界。


不过,“交易天才”特朗普有什么想法都不稀奇。毕竟,他说过让墨西哥政府为美墨边境墙付款,最后提出增加墨西哥关税,变相让墨西哥承担成本。



这次,他的“天才想法”又是什么呢?


白宫首席经济顾问拉里•库德罗透露,特朗普可能通过行政手段,阻挠收取某些款项,从而达到“抽成”的目的。


面对蛮不讲理、甚至胡搅蛮缠到自己人都看不下去的特朗普,字节跳动如何接招?



02

字节跳动公司、美国微信用户都在起诉


终于,字节跳动决定在今天(8月24日)起诉美国政府,理由是美国政府的禁令“缺乏正当程序”、“无事实依据”以及“介入私人企业之间的谈判”——后者当然是指特朗普的“抽成”一说。


CNBC引述消息人士表示,字节跳动将提出,白宫所依据的《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所做出的命令缺乏“正当程序”,他们还将挑战白宫认定的他们对国家安全的威胁。


还有消息说,受禁令影响的美国员工也会自行提出诉讼。



无独有偶,一群华裔组成“美国微信用户联盟”, 已于8月21日在旧金山法院起诉美国政府,理由是美国政府“破坏了他们的言论自由以及其他宪法权利”。


他们依赖微信开展工作、与中国的亲人联系。


他们在诉状里说:


自从行政禁令出台后,为数众多的用户、包括原告,一直努力寻找替代性产品,但都没成功。他们还担心,仅仅和他们的家庭联系,就会违反法律,并面临处罚。



原告律师之一迈克尔·比恩说:“我们认为宪法第一修正案所规定的权利保障了我们使用这款App的权利。这款App对于维系华裔社群的作用很大。”


有消息说,他们将首先要求联邦法庭推迟执行相关行政命令,最终会要求联邦法官阻止这一命令的执行。



03

英国对TikTok的态度变了


伦敦律所Chan Neill Solicitors的高级合伙人、资深律师Michael Chan告诉“国际范Plus”:“西方各国政府都在观察美国政府怎么做,再决定是否要跟随美国的步伐。”


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8月初宣布,希望看到一个“更干净的网络”。BBC就分析,所谓“干净”,就是一个“去除中国影响力、中国公司”的网络。


但这将不仅仅牵扯中美两国。这场在科技乃至经济领域的“脱钩”,美国的盟友们似乎也跃跃欲试。BBC忧虑,这将造成一个全球的“非联网”(splinternet,即split<分裂>和Internet的合成词)。



其中,英国的态度至关重要。7月,在美国制裁华为一年后,英国决定禁止华为参与建设5G设施。


字节跳动目前似乎对英国保持着某种希望。该公司曾经承认,正评估在美国以外设立TikTok全球总部的可能性。随后《太阳报》爆出,字节跳动有意将TikTok总部设在伦敦,而英国政府对此非常欢迎。


《太阳报》曾引述消息人士表示,英国正积极寻求“修补和中国的关系”,批准TikTok在伦敦设立总部正是这样的机会。


TikTok美国总部


不过,《每日快报》和《每日电讯报》最新爆料指出:英国政府对待TikTok的态度面临分裂,而且受到对华“鹰派”后排议员的威胁——这和华为禁令前的情况如出一辙——可能会拒绝这一投资机会。


根据英媒的说法,英国国际贸易部(DIT)过去一年以来,一直和字节跳动进行谈判,首相约翰逊本来有可能在一次重大演讲中宣布字节跳动投资的好消息,并将强调字节跳动将为伦敦创造至少3000个职位。


不过,一切都因华为禁令、香港问题和美国TikTok禁令的影响而搁浅。


英国政府内部还产生严重分歧:DIT和数字、文化、媒体与体育部(DCMS)之间有分歧;DIT内部也有分歧,国际贸易大臣伊丽莎白·特拉斯抱怨底下的官员自行其是。


拥有重要影响力的后排议员、前保守党党魁伊恩·邓肯·史密斯是对华鹰派领袖,他公开表示要“清算”和中国政府的关系,反对向中国政府“叩头”,还带领后排议员施压政府。华为被禁,与此有莫大关系。


最新消息是,他向《每日电讯报》表示:


如果欢迎TikTok投资英国,那是疯了!



7月,他就公然鼓吹英国要和美国一样禁止TikTok。


很难让人不忧虑,他所代表的派别会不会故技重施,迫使英国政府对TikTok采取敌对态度。


英国的态度前后不一,让人疑虑,英国是否会着紧跟随美国步伐,下架TikTok和微信。



04

如果英国也禁用TikTok和微信……


目前英国用户并未受到影响。如果英国也禁用微信和TikTok的话,用户是否有相应的法律武器?


“国际范Plus”与Chan Neill Solicitors律所高级合伙人Michael Chan就相关问题进行了探讨,了解潜在的风险。


美国政府禁用这两款软件的最重要理由,是国家安全。他们猜测,腾讯和字节跳动会把用户的信息交给中国政府。但字节跳动已经多次表示,TikTok的数据储存在新加坡而非北京。


Michael Chan认为,尽管英国政府也很关心国家安全以及所谓数据安全,但“目前没有任何依据,英国政府会(以这个理由)禁止TikTok或微信”。


根据他的研究,英国在历史上从未禁用过任何软件,因此没有任何先例可以遵循


不过,如果英国真的下定决心,还是有一些现行法律赋予英国政府一定权力,可以对外国企业的某些行为进行规范。


1

 英国可以找到的法律依据


Michael举例说,《企业法2002》就允许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外国企业收购、兼并英国的公司。


目前,英国议会正在辩论《国家安全和投资法草案》,如果通过,将会允许英国政府审查外国投资,包括外国资本取得英国的知识产权。


不过,Michael表示,即便这一法案获得通过,英国政府也不能突然一下子禁止TikTok这样的数据公司。该法案里也没有类似禁止“交易”(transaction)的字眼。


有一部现行法律倒是有禁止交易的条文,那就是《制裁及洗钱法2018》。Michael表示,如果英国政府认为,在微信上的金钱往来侵犯了英国的国家安全或者英国人的数据安全,可以根据这部法律执法。


Michael提醒,英国议会还可以修订这些法律,或者直接立法。当然,无论是现行法律的使用、修订,还是重新立法,英国政府都必须经过慎重、适当的考量(due consideration),还要论证其做法是正当的,不会对一个社群的英国公民产生“损害的效果”(detrimental effect),同时经过立法程序。



2

 企业和个人的维权利器


假设TikTok和微信真的被英国禁止了,那么这两家公司有没有什么办法维权?个人用户呢?


Michael提到,英国的司法审查制度,是保障企业和个人权益的重要手段。字节跳动和腾讯这样的公司,如果面临类似问题,他们的律师团队会第一时间考虑申请法庭对政府的做法进行司法审查。


司法审查可以帮助企业和公民对抗政府的不正当决定。Michael特别举了一个例子:去年,约翰逊为了脱欧,让议会休会5个星期。这一决定被最高法院认定非法。可见司法审查的“威力”。


当然,Michael提醒,司法审查并不会针对具体法案,而是针对英国政府对具体法案的理解和适用是否正确。



在美国,有微信用户起诉美国政府侵犯公民言论自由,违反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那么,在英国,如果政府禁用微信,用户能否以言论自由受到侵害为由申请司法审查?


Michael表示,英国目前有《欧洲人权法》,其中第10条规定了言论自由——包括获取和告知信息的能力不受政府干预。早前有网络自由的案件,法庭就曾经引述这一条文做出判决。


“国际范Plus”注意到,《欧洲人权法》是《欧洲人权公约》本地立法的结果,该公约早于欧盟出现。脱欧之后,英国依然是《公约》签署国,但保守党内部也有退出公约的呼声。


Michael指出,法庭还会考虑:英国政府的做法如果使一个族群失去重要的沟通工具,影响是否很大?有没有替代性的沟通工具?


Michael说:


当然,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微信不仅仅是和你在中国的家人沟通的工具,还是一种‘商业性质的论坛’,人们在上面谈生意、交易。如果他们遭遇禁令,可能会失去重要生计。我认为,法官或许可以衡量这种禁令是否会对一部分人的生活造成损害效果。


3

 中企出海风险大?


目前,中国企业出海投资面临的风险备受关注。作为律所的高级合伙人,Michael常年接触中英两国投资者,对这个问题也有自己的经验之谈。


他认为,中国企业出海投资,必须了解并遵守外国的法律法规。“其实,像字节跳动这么大规模的企业,有能力在欧洲投资上亿兴建数据中心,证明他们一定更有能力拥有庞大的专业律师团队。他们会对所有西方国家的法律法规进行审视,避免一切法律风险。”


他觉得,英国政府不可能轻易禁用TikTok这样的软件,就是因为背后的企业“有财力”把英国法律制度摸透,“没有政府希望在法庭上被挑战甚至被打败”。


当然,法律风险是一回事,有时候还要考虑政治风险,尤其是如果出现不利的政治氛围时。


Michael 承认,“国际关系有高峰低谷”,但从他的经历来看,中国投资者依然在投资英国,享受英式生活。“与此同时,英国商界也对继续和中国做生意抱有浓厚兴趣。英国孩子在学校里面学习中文。因此我认为,目前的所谓对峙状态是一种短期的情况。”


他认为,如果字节跳动真的投资伦敦,对脱欧后的英国将有很大帮助。至于所谓国家安全的风险,字节跳动团队应和英国政府会面,回答所有的疑问。


他觉得,英国会希望和中国保持顺畅的贸易关系,贸易本身不应该太政治化。



文丨国际范Plus撰稿人 多恩


参考信息来源:Daily Express, BBC, CNBC, 美国白宫官网, Business Insider, Forbes, Fortune, CNET, Bloomberg, Daily Telegraph, The Times, Nikkei Asia Review, The Verge, The New York Times, Tech Crunch, CNN, NPR, ABC, Vox, VOA, Business Standard, Fox, 财新网, 人民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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