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算法里的,不止外卖骑手,还有社交网络中的孩子

驾驭技术而非被驾驭,这一代孩子与家长的必修课。

 看点    人物杂志一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引起网络对“资本、算法与人性”的热议。但被算法所影响的,除了讨生活的外卖小哥,更多的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们,面对社交网络的“瘾”,他们无力抵挡。家长们若想拯救孩子,破除虚拟社交依赖,唯有“攻心”一计。


文丨周滢滢    编丨Travis


在智能大数据分配和超时惩戒的评价体系里,外卖小哥们只能越跑越快,这背后不仅是庞大的算法团队,更是资本利益的角逐。

人被“异化”,受机器支配、被算法主宰的情形,多么像今天数以万计被困在社交媒体、网络游戏、短视频等社交网络中的青少年。

不同的是,外卖小哥们是在为自己,在为更好的生活可能而奔命;网络中的孩子却是“被困其中,而不自知”。


《中国儿童参与状况报告(2017)》显示:

我国中小学生拥有专用手机的比例已经达到75.9%。


其中,85.5%的孩子有QQ号,


70.9%的孩子有微信。


很显然,中国目前拥有网络社交媒体的中小学生,已经形成庞大的群体。他们实际上很少关心新闻信息,而是把大量时间都用在了直播平台、QQ微信聊天以及手机游戏上。

且对于没有庞大社交网络的中小学生来说,基于陌生群体社交的QQ、短视频等平台,比基于熟人圈子的微信,更有吸引力。

但是社交媒体展现给孩子的,却并非都是美丽新世界。缺少监管的网络环境,对于缺乏判断和辨别能力的未成年人来说,仿佛一个幽不见底的深洞。

从“韩国N号房事件”,到一款代号为“蓝鲸”的死亡游戏曾在互联网传播,孩子们所处的社交网络从来就不平静,他们需要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有网络霸凌、诱导性侵、甚至教唆自杀的复杂环境。


更何况,在社交网络的诱惑面前,青少年的抵抗力是微乎其微的。这不仅是意志力的问题,还有它背后的设计原理和算法。

任何社交网络APP的设计初衷,就是要抢夺用户的注意力资源,让每个人在不自觉中上瘾,在它的背后有一套强大、周密的算法和“上瘾”机制。

就像Facebook 首任总裁肖恩·帕克所说,社交媒体从一开始就是个关于成瘾的生意:

“我们每隔一会儿就要给你点多巴胺,比如给你的照片点赞、评论;实时展现别人的更新状态……这套机制正在改变你与社会的关系、改变你和其他人的关系。”

肖恩·帕克

洞察了社交网络的本质,我们会发现,这是一场技术、算法对现实生活、对个人注意力的“围捕”,连成年人都难以逃脱,孩子们又要如何面对?

处在这个飞奔向前的信息化时代,今天孩子的学习、生活都已不可能“脱网”,但是保持清醒、防止沉迷,驾驭技术而非被驾驭,将是这一代孩子和家长更为重要的必修课。

社交网络的“瘾”从何而来?

说起来有点讽刺,网络科技和社交媒体的巨头们,一边在向公众推出层出不穷的电子设备、网络游戏、社交平台,一边却转头对自己的孩子设置了电子设备使用限制。

普林斯顿心理学博士亚当·奥特《欲罢不能:刷屏时代如何摆脱行为上瘾》这本书里写道,2010年《纽约时报》记者采访发现:

作为“iPad之父”,乔布斯却对自己的孩子使用电子设备进行了严格限制;


而Blogger、Twitter和Medium三大平台创办人之一,埃文·威廉姆斯更是给两个年幼的儿子买了数百本书,却不给他们买iPad。


这些高科技产品的缔造者,为什么在自己孩子使用时却表现出过分谨慎、小心?

因为他们深谙这些网络产品背后的设计原理,它是一种令人无法自拔、尤其让青少年难以抵抗的“上瘾机制”


这种“瘾”是怎么产生的?

比如,当我们登陆社交媒体账号时,会接收到“点赞”或者“评论”的提醒,这一看似自然而然的设计,其实暗藏玄机。

当你打开App,它传递给你的信息就像是一次“奖励”;当你看到了新的信息,就像得到了新的“反馈”。

它就好像巴浦洛夫的条件反射训练,一实施行动,就有奖励和反馈,便会推动我们一直去做这件事情。

而这正好中了社交媒体的“圈套”,可以最大限度地留住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

不仅如此,社交账号还会不断有新消息弹出,吸引孩子们无时不刻想要去查看手机,甚至有家长抱怨,孩子晚上睡觉都要爬起来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和评论,有没有收到新的“点赞”。

这背后其实是庞大的算法和设计团队的共同努力,他们在绞尽脑汁设计出更容易让我们“上瘾”的机制。


同样,国外备受欢迎的Instagram、Snapchat等图片社交APP也是如此:

青少年上传了照片,但不知道其中哪些照片会获得大量点赞。


于是,他们被吸引去不断地发照片,追求下一轮点赞狂潮。


这样的机制,触发孩子们希望结交更多“朋友”、收到更多“赞”的心理,进一步沉浸在这种虚拟的互动里,享受来自陌生人的关注,满足虚荣感。

有研究表明,在使用社交媒体时,得到的认可和点赞,会使大脑释放感到快乐的多巴胺,极易上瘾。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备受青少年追捧的网游,也开始带有类似的社交性质,在玩家之间形成强大的社会纽带,吸引他们在互动与合作中,完成升级打怪的任务。

可以想见,社交网络背后的设计机制和原理,对青少年来说具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


正因如此,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出台了限制社交媒体使用年龄的法律规定。比如:

在美国,规定年满13岁才能拥有社交媒体账号;


在一部分欧洲国家,则必须年满16周岁。


而在中国,就没有这方面的年龄限制。

很多低龄段的孩子,都在使用社交媒体,他们能娴熟地使用自己的社交账号,并对其中的功能如数家珍。甚至有家长说,自己的孩子3、4岁就已经有QQ号了。

在中国,使用社交媒体的低龄学生,已经成为一个日渐庞大的群体,他们处在安全保护的真空地带。这一现象令网络心理学研究者、心理学家玛丽·艾肯博士(Mary Aiken),深感担忧。

心理学家——玛丽·艾肯 著有
《网络心理学:隐藏在现象背后的行为设计真相》

在她看来,如果孩子可以自由地、不受监管地使用社交平台,鱼龙混杂的网络空间里,很容易滋生网络霸凌、以未成年人为对象的犯罪侵害等问题,最终对孩子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那些困在社交网络里的孩子

一个多月前,一篇《“妈妈我怕”:成都14岁坠亡被性侵后的世界》的新闻报道,再次敲响了未成年人网络安全保护的警钟。

14岁女孩祝小小在成都家中跳楼坠亡前,她的家长不曾想过,一切悲剧竟然起因于,孩子在QQ上偶然加上的一个谋生男子。

他深谙孩子心理,先通过社交网络拉近关系,谋取信任,进而发红包骗取孩子私密照片,以此为胁迫对孩子实施多次性侵,最终14岁少女从抑郁走向死亡。

更令人惊心的是,这样的犯罪,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永远不知道,一个未成年人的社交圈,究竟隐含怎样的危险?

毕竟,和受害女孩小小一样,很多十几岁孩子都有自己的QQ账号,他们也喜欢“扩充好友列表”,添加陌生好友。未成年孩子就这样混合在一个巨大的、真假难辨虚拟社交场所里。

玛丽·艾肯博士认为,正是因为中国社交媒体缺少法定年龄限制,父母和教育者更需要重视孩子们在网络空间遭受的种种困境。

比如,有研究表明,中国年轻人遭受网络霸凌的比例高达44%,这一数字远远高于其他国家。


除了网络霸凌,还有一些让孩子“无处可逃”、值得注意的隐患,比如社交压力

不得不说,社交媒体激发了人们想要创造出一个完美自我的欲望。无论成年人,还是孩子,都希望在社交媒体上所展现出来的形象更美、身材更好,所有事情进展顺利,正过着一种美妙人生。

然而,网络中的自我,毕竟是一个理想化的自我。当网络自我改造得越完美,它离真实的自己就越遥远。

久而久之,孩子甚至会因为无法和网络自我一样完美,害怕被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排斥和恐惧真实的人际交往。

社交媒体所营造的梦幻泡影,对孩子来说,更是一种巨大的社交压力。因为青少年阶段的孩子,他们正处在建立自我认知的关键阶段,需要知道自己是谁,有什么样的性格,对自己有正确的认知。

但是,孩子一旦沉溺在社交媒体上的虚假自我,很容易带来自我认知的偏差,甚至找不到自我。

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孩子更容易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表现地自卑、怯懦,人际关系中的空虚感、孤独感,促使他们更加在网络上寻找存在感,走向恶性循环。


此外,频繁使用社交媒体和自恋、焦虑之间存在着相关性。

如今,青少年过度使用社交媒体,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已经成为全球性问题。

美国心理协会曾指出,经常使用Facebook的青少年,往往比同龄人显示出更明显的自恋倾向。

随着各种各样社交媒体的普及,以及对自我营销的鼓励,在今天的成人世界中,自恋人数也在持续增加。

同样,英国的一项研究显示,在社交媒体上花费大量时间的人,更有可能表现出消极的人格特质,比如自恋性人格。他们更容易对生活产生一种不健康的以自我为中心,更远离现实生活中的关系,也面临着更大的社交压力。


除此以外,社交网络还带来了“碎片化阅读”和“信息孤岛”

无论是社交媒体、短视频、甚至是新闻媒体,都在依据一套“算法推荐机制”,大数据依照每个人的自我画像和社交网络,精准推送更合我们口味、兴趣的内容。

网络信息爆炸时代,看似带来了更多的信息资讯和选择,最终却将我们包裹其中形成一个个“信息茧房”,接收到的信息内容越来越同质化、观点越来越单一。

因此,对于青少年来说,更需要具备一定的批判性思维,以及更开阔的阅读体验,跳脱社交媒体时代的碎片化阅读,培养自己更独立、更全面的思考能力,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小世界里。

信息时代如何“与狼共舞”

既然电子科技和社交网络,对青少年产生如此多的隐患,家长和教育工作者该怎么办?

在信息时代,如果还视之为洪水猛兽,拒绝孩子使用一切电子产品和社交网络,也不是明智的选择。

正如美国心理学家彼得·格雷所说:“计算机、智能手机、APP、电子游戏、虚拟现实、3D打印机,这些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工具,不让孩子玩这些东西,就像不允许狩猎时代的孩子玩石器和飞镖一样荒谬。”

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帮助孩子驾驭,这些有可能“反噬”自己的电子产品和社交网络,找到自由与安全、控制与保护之间的边界?


《网络心理学》作者、心理学家玛丽·艾肯博士认为,英国或许是目前做的最好的国家。英国在治理网络,保护婴幼儿与青少年免受网络侵害的做法,值得借鉴,比如:


英国正在制定法律限制社交媒体所造成的侵害,


对进入网站的年龄进行限制,


邀请网络研究专家参与制定法律的咨询会议,


并从设计者角度,对在网络安全面前更加脆弱的低龄孩子进行保护... ...


而在学校层面,位于英国威尔士的一所公立小学,圣朱利安小学的做法则是,为孩子开创一个与众不同的互联网环境。

作为威尔士的“电子先锋示范学校”,这所学校大胆地从学前班开始,几乎每堂课都在使用电子设备:社交媒体、iPad、3D打印、VR眼镜、可穿戴设备等,都成了课堂学习的工具。

英国圣朱利安小学

看似将这些电子设备、社交网络等暴露在孩子们面前有点危险。

但是,英国教育工作者认为,与其遮遮掩掩,阻挡孩子们接触数字化的科技和网络环境,还不如培养他们解读网络信息、认知网互联网风险、在数字世界里保护自身安全的能力。

学校会定期举办由孩子们主持的“互联网安全大会”,哪怕小学低年级孩子,也要明确知道使用互联网的风险。比如,这些稚嫩的孩子会讨论:

要做一个视频或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生活,哪些信息绝对不可以泄露?


能否接收陌生人发来的电子邮件、信息?


网络上可以传播什么内容,不可以传播什么内容?


像这样的网络安全知识,必须要越来越早地融入孩子的日常生活,因为“社交网络里的恶魔,永远不会嫌你的孩子还小”。

圣朱利安小学的“互联网安全大会”

最后,在家庭层面,对于家长来说,更要面对数字时代养育孩子的新挑战。

有趣的是,当家长在担心孩子沉迷社交网络时,成年人自己却又在扮演着“沉迷者”的角色。

在很多孩子眼中,父母就是“低头族”的代表,随时随地抱着手机,刷着社交媒体。甚至有学生告诉外滩君,父母和自己的日常交流,也大多数通过微信。

一份2018年发布的《中美日韩网络时代亲子关系的对比研究报告》显示,中国中小学使用社交网络与父母聊天的比例,竟高达63.8%,在中美日韩四国里比例最高。

报告还显示:

中国父母听孩子倾诉烦恼的比例最少,亲子交流情况不太理想;


其中有近半数父母经常一边玩手机,一边跟孩子讲话。



父母与孩子缺少交流和高质量互动,与孩子沉迷社交网络之间有什么关联?

2019年,由牛津大学研究人员主导了一项追踪数十万人的大型研究,结果发现:并非是过度使用电子设备导致青少年的负面情绪,而是有负面情绪的青少年,更容易选择手机、电脑上的虚拟社交。

也就是说,那些从家庭关系、真实生活中没有得到足够人际支持和安慰的孩子,更容易沉迷手机,也更倾向于通过虚拟社交网络来满足心理需求。

更不要以为,如果孩子还小,就不会有什么影响。

人际关系上的“依附理论”指出,因为社会和情感需求,孩子至少需要和一名照顾者发展出亲密关系。

如果婴儿在成长期没有得到足够的眼神交流,他们就不会和父母培养出足够的依附感情,长大以后,他们也很难在亲密关系中发展健康的依附情感。

当父母每天看200次屏幕,拿起2000次手机,就意味着他们在一天之中有200次没有看他们的孩子,有2000次没有抚摸他们的孩子,这对人类这一物种来说不亚于一种灾难。


因此,对于家长来说,防止社交网络对孩子造成伤害的第一步,恰恰是要竭尽所能,满足孩子在亲子关系中的亲密需求。

如果可以,父母要减少在孩子面前玩手机,更不能将手机、iPad 当成“哄娃神器”,和孩子多一些面对面的交流与沟通,多一些亲子体验,一起去探索,将更真实的世界带给孩子。

归结到底,想要从社交网络背后强大的算法设计和上瘾机制那里,拯救孩子,破除虚拟社交依赖,唯有“攻心”。


参考资料:
《网络心理学:隐藏在现象背后的行为设计真相》;玛丽·艾肯著
《欲罢不能:刷屏时代如何摆脱行为上瘾》;亚当·奥尔特著
《你好,未来人类》纪录片;
《人不会重复拥有童年,手机正在毁了它》人物报道;


文章来源:外滩教育公众号,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图片来源:网络    

声明:版权问题,投稿,商务合作请联系:hr@todayfocus.cn

社交依赖

评论(0)

游客

加载更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