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同性恋,但我并非生来如此

Lady Gaga的《Born This Way》真的表达了LGBT群体的心声吗?

她说:“你不可能是同性恋。”

这句话对我而言不是一道命令——而更像是一个挑战。

这个场景发生在2006年,也就是Lady Gaga在发行专辑《Born This Way》(生来如此)的整整五年之前。《Born This Way》在2011年将此前毫无争论余地的同性恋话题推至风口浪尖。在专辑发行之后,人们对性取向有了这么一种普遍认识:性取向是生来如此的,也是你无法改变的。假如你曾经参加或进行过一些与你的性别身份相悖的活动或行为,那么有以下两种可能:你在自欺欺人,或者你只是在进行实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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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被如此教导:性别类型是被严格规定的、固定的,是不以人类的想象或实验为转移的。而让社会学家们感到挫败和沮丧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同样挫败沮丧的还有那些涉世未深的同性恋孩子们(比如我),他们或许在某天会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竟然会和异性睡在一起。

我的性启蒙之旅从大学开始,与所有人一样,平平无奇。我当时在美国的一所基督教大学念书,也在那儿出的柜。那时我在学校里和一名篮球运动员一块儿,维持了两年的同性恋情——然而他最后却和一个女的结婚了。在我俩交往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其实各自也在和不同的女孩约会,最夸张的一次是,我竟然对其中的一个女孩动了真感情。直到今天,这个女孩仍然拿这件事来跟我打趣,说她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人,还开玩笑说,要是我当年要是娶了她,如今该有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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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对一个作家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大部分原因是,这样的故事为性别和性取向提供了话题。“你一定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者吧”,有的人会这么认为“只是某些宗教信仰的原因让你决定欺骗自己,于是才利用一个女孩来进行所谓的实验,以此逃避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这样的自欺欺人无非是昙花一现而已,毕竟大部分同性恋的孩子都是在大学期间与异性交往,以试图说服自己不是同性恋,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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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所谓的“昙花一现”对我而言则是一根永远拔不去的肉中刺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我曾“强迫”自己爱上一个异性。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我是真的曾经发自内心认真爱过一个女人。有些人或许会说,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双性恋,因此我能同时爱上男人和女人。可是我不认为“双性恋”这种说法能准确地解释我的性取向和历史。

在这里,我只代表我自己,为自己发声。对我而言,我认为最准确的说法是——我是一名男同性恋者,但我并非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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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盖洛普民意调查(Gallup),在1977年,只有大约10%的美国人认为同性恋倾向是生来就有的。这一比例一直持续上升,直到今天,认为“同性恋倾向生来就有”的人群在美国已占42%-50%。而在同一时期,认为同性恋是“受个人的成长环境影响”的比例从60%下跌到37%。

这一系列关于同性恋的话题在流行文化中一触即发,在Lady Gaga 2011年的专辑《Born This Way》发行一年之后,在说唱歌手Macklemore的歌曲《Same Love》(同样的爱)的合唱部分中,一位同性恋者唱到“即使我努力到累了,即使我曾经想过,但我还是无法改变”。关于同性恋群体向异性恋群体发问“你们是何时选择成为异性恋”的视频开始在网络疯传。与此同时,人权运动(HRC)明确提出“成为同性恋并不是一种选择”(Being gay is not a choice),并宣称这一声明是为了对所谓的性倾向治疗、性倾向修复以及同性恋转化疗法进行批判和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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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简·沃德(Jane Ward)在《不是同性恋:白人直男之间的性行为》(Not Gay: Sex Between Straight White Men)中所讲,有趣的点就在于,关于同性恋问题的许多声明和立场是为发言人的政治目的所服务的。她在书中写到,“这些声明将生物学中的性别差异以近乎强制的方式来说服群众,而那些将同性恋倾向形容为一种选择或社会习性的人其实正中了反对者的下怀。”换言之,那些质疑“生来如此”的人反而会被当做是仇视同性恋者,而他们的观点在不明真相者看来是落后和倒退的——即使许多提出“同性恋并非生来如此”这一观点的人本身也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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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主演《欲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的辛西娅·尼克松(Cynthia Nixon)为例,在2012年《纽约时报杂志》(New York Times Magazine)对她的一次采访中,辛西娅无意中提到成为同性恋对她而言是一种选择。“我明白,成为同性恋对许多人而言并不是一种选择,而对于我,同性恋的确是一种选择,而且你不必替我捍卫我的同性恋倾向。”知名博主约翰·奥拉夫西斯(John Aravosis)是其中一名跳出来指责辛西娅言论的批评家。“仇恨煽动者们都在引用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企图此意否定美国的公民权利。” 我在2014年为《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写的一篇文章同样激起了奥拉夫西斯的指控,且指控升级。我在文章中谈到了我错综复杂的性史,而奥拉夫西斯则因此称我为“白痴”和“公然的荒唐”。奥拉夫西斯写道,“就连仇视同性恋的人都无法写出比你更反同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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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西斯以及许多和他一样的同性恋活动家认为,公众只有在“同性恋者本人认为自己生来如此”的情况下,才会接受和承认同性恋在社会中的地位。然而,现有的研究表明并不支持他们的这一看法。帕特里克·葛赞卡(Patrick Grzanka)是田纳西大学的心理学副教授,他在研究中发现,部分相信“同性恋倾向生来就有”的人群仍然对同性恋者抱有负面的态度。葛赞卡教授发现,事实上,在相信“同性恋倾向生来就有”的调查对象当中,恐同者和非恐同者所占的比例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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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萨蔓莎·艾伦(Samantha Allen)在《每日野兽》周刊(The Daily Beast)中所说,支持同性恋者的群众人数正在不断上升,而当中越来越多人是基于“同性恋倾向生来就有”这一认知而支持同性恋的。可是,舆论中的一个小变化是难以促成支持同性婚姻的大爆发的。艾伦表示,越来越多人开始支持同性恋,完全是因为“他们身边都出现了同性恋亲友”。在1985年的美国,只有24%的调查对象表示他们有同性恋的朋友、亲戚或同事——到了2013年,这一数字上升至75%。“我不认为对‘同性恋倾向是否生来就有’这一问题的回答非常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们身边有同性恋亲友,他们就能相对理解和宽容”,艾伦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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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了科学的研究结果,但同性恋活动家们仍没有停止抨击那些反对“生来如此”学说的人。“在他们看来,我‘反同的态度’在我的论文中表露无遗”,葛赞卡教授说道。同样地,简·沃德也收到了攻击邮件,一些同性恋者在信中写道,她是一个“比安·寇特(Ann Coulter)更糟糕的人”。安·寇特出版了名为《假如民主党人有脑子,他们该加入共和党》(If Democrats Had Any Brains, They’d Be Republicans),而这本书引起了很大争议。在我发表了一篇关于“我选择成为同性恋”的论文后,一名恼火的美国女同性恋活动家告诉我,“她已证实”我的文章“直接导致了俄罗斯四名男同性恋者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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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够理解为何当代活动家(以及那些看起来别有用心的记者们)将近年来同性恋和双性恋群体(LGB)在社会上获得的认可归功于“生来如此”的文化宣传当中,但一切行动都应该建立在事实和真相之上,不然整场撑同志的运动最终只能沦为空洞的幌子。他们只是在打压那些敢于质疑和挑战主流的声音,却无法站出来证明这些小众声音的错误性。如沃德所说,“主流的声音只是政治家们的权宜之计,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所说的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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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生来如此”,科学告诉了我们什么?

首先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不管我们最初的性取向是什么,我们都一致同意“性倾向修复治疗”应该被抵制。据美国心理学会(APA)称,这类所谓的“治疗”都存在着潜在的危害,“因为这类‘治疗’将同性恋和双性恋的性取向视为精神疾病和障碍,而且所谓的‘治疗者’们认为没有能力修复自己性取向的人在个人经历和道德上都是失败的。”我们普遍认为,这一类的“修复治疗”会引起“被治疗者”的焦虑、抑郁甚至自杀倾向。

换言之,大部分人在“‘性倾向修复治疗’危害身心健康”这一认识上达成了一致。我们之所以谴责这类“治疗”,不但因为我们认为它无效——或许一些人会在这个过程当中被强迫喜欢或者讨厌某些人事物?我们还认为,这样的“治疗”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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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专家们来说,“一开始是什么导致了同性恋”这一问题也仍旧没有清楚的答案。美国心理学会指出,尽管许多研究表明了遗传基因、荷尔蒙、后天发展、社会和文化等等对性取向的影响,但当中没有研究能说明性取向是被一项或多项原因所决定的。”

同样地,美国精神病学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在2013年的一个声明中指出,导致异性恋和同性恋的原因至今仍未知,而这些原因很可能是多样的,“包括生物和行为根源,而这些原因同时存在个体差异,以及时代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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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第一次表示“我选择成为同性恋者”时,一位美国的同性恋记者对我的观点表示反驳,并质问我这个选择“发生在哪年哪月”。但我觉得这是一种对欲望和渴望的荒谬看法。同样的,你很难回答出:你在哪一瞬间喜欢上英国诗人杰弗雷·乔叟,又是在哪一瞬间开始讨厌海明威;你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百合花多于玫瑰花;你在几时几分几秒开始和你的伴侣相爱……我们所有的欲望和渴望是由始至终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形成的,形成的过程是某个特定的背景,在那里,我们发现自己的欲望和渴望,并反复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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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我在大学时期与同性或异性的恋爱经历,我开始明白我的经历是如何让我发展出同性恋欲望。我希望我的陈述足够简单直白:我并非单纯地宣称自己在那时“逐渐成为”同性恋。我出柜,也并非是因为和男同性恋们待在一起会更加舒服自然,因此我能有更多表达出埋藏在内心的想法的自由。我要说明的是,在我大学时期的某个瞬间,我的性取向和对浪漫的渴望开始重新导航,并转移到了同性身上。这样的欲望和渴望说明了我同性恋的身份——一开始我的确难以承认,但现在的我已怀抱热情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反过来,这个新的身份帮助我巩固并滋长我身心内对同性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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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以为人,并不是由某个基因所决定的。我们之所以会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是由很多不同的因素决定的,而我们的某些基因或许恰好与我们所处的环境产生了某些化学反应,成为其中一个因素。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内容,葛赞卡教授说,“粗暴地将复杂的人类经验简单化,限制我们对人类经验的认识,这么做只会更糟。”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生来如此”这个口号呢?我建议,我们应该换用另一种与其相似却有细微差别的说法——尽管Lady Gaga的那首《Born This Way》已被唱到街知巷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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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拥抱每一个因同性恋倾向而感到痛苦和迷茫的孩子,对他们说,“同性恋并不是一种缺陷。成为同性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选择成为同性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很庆幸地看到,如今年轻的一代已有能力在性取向的认知上突破同性恋/异性恋的二元制。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天生的异性恋。我和所有人都一样,都有无限的能量去表达自我,或是重新表达自我,试着去适应新的身份,去突破那些封闭的枷锁,去挑战、去推翻,去培养我自己的品味和喜好,而最重要的,是去爱和接受爱。


原文:'I'm gay -  but I wasn't born this way’

作者:Brandon Ambrosino      图片: Ignacio Lehmann      

译者:rheayy 

摘自:BBC Fu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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